罹於時效債權可否主張抵銷

在民事法律關係中，債權的清償與消滅是至關重要的課題。當債權因時間經過而超過法定請求權的時效，我們稱之為「罹於時效債權」。此時，債務人是否仍能主張以其對債權人所負的債務，來與該罹於時效的債權進行抵銷，是一個常見且複雜的法律問題。本文將深入探討此一議題，剖析相關法律規定、學說見解與實務操作。

一、時效債權的意義與影響

首先，我們必須釐清「時效」在債權關係中的功能。時效，又稱消滅時效，是指權利人於特定期間內不行使權利，導致其權利雖然依然存在，但卻喪失了請求法院强制執行的效力。也就是說，罹於時效的債權，債務人並非不再負有義務，而是債權人無法透過法律途徑强制債務人履行。

時效的意義在於：

維持交易秩序與社會安定： 過於久遠的債權，其證據可能滅失，難以釐清，若允許其隨時被主張，將不利於交易的確定性。
促使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 時效制度鼓勵權利人及早行使其權利，避免權利處於不確定狀態。
保護債務人的信賴利益： 債務人對於已久未被主張的債權，可能已產生其不再需要履行或已消滅的合理信賴。

然而，時效僅僅是取得「抗辯權」，而非讓債權「消滅」。換句話說，債權人仍然擁有該債權，只是無法強制執行。若債務人不明時效之情，任意清償罹於時效的債權，則該清償為有效，債務人不得以時效為由請求返還。

二、罹於時效債權是否能主張抵銷？

抵銷，是指雙方互負債務時，得以自己之債務，與對方之債務，互為消滅之行為。其要件通常包括：

雙方互負債務。
雙方之債務，均已屆清償期。
雙方之債務，性質上得予抵銷。

回到我們的主題，關於「罹於時效債權可否主張抵銷」，法律的規定與實務的操作存在一定的差異與討論。核心爭議點在於，抵銷的時效要件是否也適用於罹於時效的債權。

2.1 法律上的規定

我國民法對於此問題，主要規定在民法第148條及其相關條文。一般而言，抵銷需要雙方債務均已屆清償期。對於罹於時效的債權，雖然債權人喪失了強制執行權，但債權本身並未消滅，仍屬於「債務」。

民法第148條第1項規定：「依法律之規定，法律行為之成立或效力，或依法律行為，而為意思表示，或受意思表示，或發生訴訟上之效力者，均依其所定之時。」此條文雖然未直接提及抵銷，但揭示了時間對於法律行為與權利義務的重要影響。

關鍵在於民法第148條第2項：「前項所定之時，有時效者，依關於時效之規定；有除斥期間者，依關於除斥期間之規定。」 這意味著，涉及時效的權利，必須遵守時效的規定。

民法第125條至第135條等規定了各種債權的消滅時效。 當債權罹於時效後，債務人獲得了拒絕給付的抗辯權。而抵銷，本質上是一種「以自己之債務，與對方債務為清償」的行為。

實務上與學說的普遍見解是：罹於時效的債權，不得作為主張抵銷的標的。 其理由如下：

抵銷的本質： 抵銷是雙方債務的互相消滅，若允許以罹於時效的債權進行抵銷，無異於變相讓債權人得透過抵銷而獲得本應因時效而喪失強制執行力的債權的清償。這與時效制度的立法意旨相悖。
確保時效制度的完整性： 若允許罹於時效的債權進行抵銷，將使得債務人必須主動主張時效抗辯，否則可能面臨被抵銷的風險，這與時效制度中債務人僅需被動行使抗辯權的原則有所不同。
法律解釋的嚴謹性： 抵銷的要件必須嚴格遵守，若法律未明文允許，一般不會擴張解釋。

2.2 舉例說明

假設甲對乙有新臺幣10萬元債權，已於2020年1月1日屆滿請求權時效。同時，乙對甲亦有新臺幣8萬元債權，該債權於2023年1月1日屆滿請求權時效。

在此情況下，乙能否主張以其對甲的8萬元債權，與甲對乙的10萬元罹於時效債權進行抵銷？

根據上述法律見解，答案是不行。

理由是：甲對乙的10萬元債權，已經罹於時效。乙雖然對甲有8萬元債權，但由於甲的債權已失去強制執行力，乙不能主張以該罹於時效的債權與其對甲的債權進行抵銷。反之，若甲對乙的債權尚未罹於時效，但乙對甲的債權已罹於時效，甲仍可以主張以其尚未罹於時效的債權，與乙已罹於時效的債權進行抵銷（需符合抵銷要件），但此處並非本題討論的重點。

但是，情況有所不同，若債務人（即本例中對罹於時效債權負有義務的一方，例如乙對甲的10萬元債權）在該債權罹於時效後，仍主動向債權人（例如甲）主張抵銷，則可能產生不同的法律效果。

例如，若甲對乙有10萬元債權，已罹於時效。而乙對甲有12萬元債權，尚未罹於時效。此時，若乙並未主張甲的債權已罹於時效，而是主動提出以自己的12萬元債權，與甲的10萬元債權進行抵銷。

在此情況下，乙的主張可能有效。 理由是，乙作為債務人，放棄了時效抗辯權。在這種情況下，法律通常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乙透過抵銷，實際上是以其尚未罹於時效的債權，對甲的債權進行了「清償」。因此，這10萬元債權，便在乙的主張下，被視為已經清償。乙的12萬元債權，也因此僅剩下2萬元需要給付。

重要提示： 這種情況的關鍵在於，是「主動主張抵銷」，而非「被動應對抵銷」。若乙是被甲主張以其罹於時效的債權進行抵銷，則乙應當即時主張甲的債權已罹於時效。

三、罹於時效債權的其他處理方式

既然罹於時效的債權不能直接用來主張抵銷，那麼在實務中，遇到債權人對債務人既有債權（已罹時效），債務人對債權人亦有債權（可能未罹時效）的情況時，通常會如何處理？

債務人主張時效抗辯： 這是最直接且符合法律規定之方式。若債權人試圖以罹於時效的債權對債務人主張權利（例如透過訴訟），債務人應立即提出時效抗辯，法院將會駁回債權人的請求。
債權人重新承認或續行時效： 債權人若仍希望獲得清償，可以嘗試與債務人協商。若債務人承認該債權的存在，並願意重新承諾清償，可能會有中斷時效的效果，啟動新的時效期間。然而，這種方式存在較大的風險，應謹慎處理。
透過其他法律途徑實現權利： 若債權人對債務人還有其他未罹於時效的債權，則可以透過這些債權來實現權利，例如在訴訟中一併主張，或尋求其他合法的手段。
協商抵銷： 雖然不能「主張」以罹於時效的債權進行抵銷，但在某些情況下，雙方可能透過協商，同意將該罹於時效的債權視為部分清償，進而抵銷其對應的債務。這種情況更側重於雙方的合意，而非法律規定的強制抵銷。

四、常見問題 (FAQ)

Q1: 我的債權已經超過了請求權時效，對方還可以主張抵銷嗎？

A1: 如果是您作為債務人，對方（債權人）主張以其對您的罹於時效債權來與您對他的債權進行抵銷，那麼您應當立即主張對方的債權已罹於時效，以此來拒絕對方的抵銷主張。對方不得以罹於時效的債權來主張抵銷。

Q2: 我對他有一筆債權已經過了時效，但他對我有一筆債權還沒過時效，我可以主張抵銷嗎？

A2: 您不能主張以您對他已罹於時效的債權，來與他對您的未罹時效債權進行抵銷。抵銷的要件之一是雙方債務均已屆清償期。罹於時效的債權，雖然存在，但已失去強制執行力，不宜作為抵銷的標的。如果您堅持這樣主張，對方可以主張您的債權已罹於時效。

Q3: 如果我忘了主張我的債權已罹於時效，而被對方抵銷了，我還可以追討嗎？

A3: 如果您在對方主張抵銷時，沒有及時主張您的債權已罹於時效，法律上可能視為您已經放棄了時效抗辯權。此時，抵銷可能被視為有效。一旦抵銷發生，就如同債務已清償。事後，您通常不能再就已被抵銷的部分追討，因為法律上認為該部分債權已經消滅。

Q4: 「罹於時效債權」與「自然債務」有何關聯？

A4: 罹於時效債權，在法律上被稱為「自然債務」。自然債務是指債務人雖負有債務，但依法律規定，債權人不得請求其履行，債務人僅負有義務而無請求權。這與一般受法律保護、可透過訴訟強制執行的債權不同。抵銷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清償行為，而自然債務雖非請求權，但若債務人自願履行（例如主張抵銷），法律上是承認的。然而，抵銷作為一種法律行為，仍需符合其本身的要件，不能僅因為對方有債務就得以任意抵銷。

Q5: 如何確保我的債權在主張抵銷時不會因時效問題而失效？

A5: 為了確保您的債權在主張抵銷時有效，最重要的是及時關注您債權的請求權時效。一旦接近或超過時效，應盡快採取法律行動，例如對債務人提起訴訟、發函催告，或與對方協商，以中斷或延長時效。在主張抵銷前，務必確認您對對方主張的債權以及對方對您的債權，兩者是否均已屆清償期且尚未罹於時效。